那些旅居德国的中国人和他们的生活世界

近年，随着生活在德国的中国人数持续增长，中国移民已经成为德国最大的亚裔群体。

随着中国更广泛地参与世界经济的发展和建设，国人为了寻求更好的工作机会、与亲人团聚和获得一份人生的经历都纷纷选择踏出国门。与移民世界其它国家的中国人一样，在德国的中国人主要面临的挑战是如何适应德国的生活和如何尽可能地利用各种资源改善自己的处境。

相关跨国移民的研究表明，旅居海外的中国人是区别于生活在中国国内的人的一个特殊群体。就拿德国的华人来说，中国是他们的出生地，他们对祖国的感情强烈而深厚；然而德国才是他们生活的地方，德国的社会形态、地域和种族构成都会影响到德国的华人，从而在他们身上会形成属于德国当地华人才有的鲜明的特点。

这种独有的特点，在学术上可以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概念来解释。

根据英国心理学会（Learning from the ‘lifeworld’ | BPS）的解释，“生活世界”是一个概念，指的是我们作为有意识的存在所经历的世界。它包括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现象（事件、物体、情感）以及它们在我们的意识体验中的呈现方式，它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从“生活世界”的角度，我们可以通过三个方面来一窥中国人移居德国的过程。

首先，我们提几个词。如果我们用一个人的文化背景作为人们解读世界和开启认知的基础，那“文化再生”就能确保原生文化延续的同时，持续吸收为生活所必须的知识。“社会融合”则是指用一系列的社会准则去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而达到与所在群体的身份统一。人的“社会化”进程是用自身行为能力为后代获得更多的资源提供保障，同时能够让个人随着所处社会的大流安稳地过完一生。深入浅出地讲，我们能从知识、实践和情感上来进一步了解生活在德国社会的中国人。

一位早年跟随中国丈夫移民德国、后经历离婚并独自抚养两个女儿的母亲，最后在德国学会了德语，并且当上了会计。她在德国的“生活世界”是从跟随她身边密切的人开始的，她遵循着她当时所处的社会的规矩：“我觉得移民的经历让我变得能在短时间内快速适应每一个地方。在德国我穿搭不同颜色，开车小心，特别在外面的时候，我很刻意注意自己的餐桌礼仪。但是如果在家或者回到中国的时候，我言行就会更加中国化。我担心我的亲戚和朋友会因为我的’ 洋派’ 而疏远我。”

在一篇研究移民“生活世界”的论文中（Schott and Henley. Culture, Religion and Childbearing i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学者指出了一种特有的移民心理， “在离开了让内心安稳的家乡之后，生活在异乡的人很多都在疲惫的生活中不停妥协和调整自我。这个适应的过程，很多时候触及人们心中最深处的情感，使人变得不那么自信。人们很难理解在原生文化中养成的个人习惯和社交方式有时在新的文化环境里非常自然，而有时却又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

一位年轻有为的中国技术人才通过偶然的工作机会来到德国，为了适应德国社会而努力学习语言，并偶遇了未来的德国妻子，最终在德国扎根。虽然已经成为德国公民定居下来，但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始终未曾改变：中国人、家中独子、丈夫、男性、公司雇员等等。他的情感和牵挂徘徊在中国的父母和德国的家庭之间无法取舍。他的这段移民经历，一方面体现了对自我的认知过程，另一方面也导致了感情上错位的煎熬。这种不协调的挣扎，都是源于他的中国文化对生活和家庭的定义与现实不断变化的自我价值观的冲突。

对于一个童年随父母来到德国、年已半百、能讲流利德语却始终保留中国国籍的人来说，坚持传播民族文化是他一直坚守的初心。不过，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学会德语，并融入当地社会，才能让中国文化被德国人真正了解。这是一个引进并连接的过程，会帮助更多的中国移民在保持中国文化、经济和社交传统上，更能为德国社会所接受。

虽然如此，他经常会像一个地道的德国人一样抱怨生活中的小冲突，也时常提醒自己，要跳出中国身份换个角度评价生活中的这些小冲突。即使像他这样在德国有着稳定富足生活的中国移民，时常也不满现状，希望有更多的机会去融入德国社会，去了解更多的当地文化和参与社会建设。但对于保持中国化思维和行为的中国移民来说，秉承的传承中国文化初心往往会阻碍与德国社会的深度融合。残酷地说，这有点像鱼和熊掌的问题，两者有时实在不可兼得。

我们在前文所讨论的知识、实践和情感，其实体现在一个移民身上就是他/她在移民过程中的思维、行动和感受。中国移民们把在国内所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带到了德国，同时也在每天的现实生活里不断地获取新的知识。这可能会导致中国移民们渐渐脱离原生文化，形成一种更能适应德国生活的知识系统和生活习惯。这也就是我们常常所说的“新的开始”，人们潜意识里的这个“新的开始”就开启了广义上的身份认同互换的旅程。

其实，生活在德国的华人在移民过程的早期就已经开始探寻移民的意义，这种探寻是不断地对自我进行身份定义，并接受自己新的身份和围绕这个身份的生活，这就是生活在德国的中国移民的“生活世界”。

(标题图片来源：Unsplash)

本文内容主要参考:

Jing Z. Knowledge, pratice and emotion in migration: The lifeworld of Chinese migrants in Germany. In: CHinese Immigrants in Europe.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