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代法则下的另一种生活

生活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是为你发生的事。

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保留着自身文化的印记。当我们踏入另一个国土，接触到另一种文化，为我们发生的事就变得丰富起来，因为我们得以拥有并审视经历着的两种生活。

那么，生活在另一种文化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用探险记来形容这种感觉并不为过。因为，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我们不得不去探索。

认识一种文化时，我们很容易对别的文化有一种刻板印象，就像北欧教益网（Scandification）的创始人之一STEVE HARVEY说的，“美国人又胖又吵；英国人拘谨而克制；加拿大人礼貌到过错。”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这些刻板印象难免有一些抹黑其他文化的成分，不过，如果你接触到活生生的异国之人，你的心中自有答案。当然，事实肯定不都是这样，除了加拿大人礼貌到有过错是个100%的铁定事实之外，STEVE HARVEY说道。

身为英国人，STEVE HARVEY创建北欧教益网的初心是深深被北欧文化着迷。他认为，除了过度礼貌的加拿大人外，北欧地区的人们也有一样东西几乎可以说是接近铁定的事实，那就是北欧人对平等、分享、公平的执着。

这种原则几乎是贯穿北欧社会的核心定律，直观的呈现便是全民免费医疗、免费教育等种种惠及每个人的社会福利，尽管这种福利的代价是高昂的税收。

北欧社会群有许多排名世界前列的记录，例如最幸福的国家、高度收入均等、对政府的高度信任、广泛的社会支持、较长的寿命预期、及极大的个人自由等。

但如果你去问一个北欧人，他们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往往你先听到的答案可能不会是“我们是世界上最。。。。。。的国家”，而是“我们的国家很小”、“我们的冬天很冷”这般听起来像自嘲又像认真的话。

这不是欲扬先抑，相反，他们几乎不扬，也非抑。

在北欧，人们有一种文化趋势，那就是趋向于不追求做佼佼者，而是专注于贡献于集体，让集体获得成功从而惠及所有人，而非个人独秀。总的来说，这种趋势可以总结为詹代法则。

什么是詹代法则?

生活在北欧或者研究北欧文化的人们多少都听过詹代法则，它相对的是我们的中庸之道，同样听起来未免太过陈旧，甚至过时，但是当今北欧社会的种种现象仍能从詹代法则的根源上解释。

詹代法则的英文叫 Jante’s Law，丹麦语是 Janteloven，瑞典语是 Jantelagen，芬兰语是 Jante laki，冰岛语是 Jantelögin，它几乎是北欧人民共同呼吸的文化养分。

詹代这个词源自丹麦籍挪威作家 Axel Sandemose 于1933年创作的小说《难民迷影》，小说中具有自述风格的小镇名叫Jante（詹代），这个小镇是主人公长大的地方。在小镇上，人人都知道人人，大家重集体而轻个人，从不宣扬个人成就，甚至否定个人成就。

小镇上的人以家庭、镇这样的集体名义自称为“我们”，以个人称之为“你”。围绕集体和个人，小镇上有一个人人心知肚明的十条法则，这就是后来著名的詹代法则：

1. 不要以为你很特别。
2. 不要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温厚。
3. 不要以为你比我们聪明。
4. 不要想象你比我们更好。
5. 不要以为你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6. 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更重要。
7. 不要以为你很能干。
8. 不要嘲笑我们。
9. 不要以为有人在乎你。
10. 不要以为你能教导我们任何事。

十条詹代法则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不要以为你很特别，不要以为你比我们（集体）优秀。

如何理解詹代法则?

如此强烈的警告，难不成近百年来北欧人民就这么活着? 当然不是。然而，虽然这十条法则源于虚构的小说，但在真实的生活里，它们也无形中显现着某种无可言说的力量。你无法用言语表述那是什么，但当它出现的时候，你知道那就是它，那就是詹代法则。

在《几乎接近完美的人：北欧乌托邦神话的背后》一书中，英国记者兼作家 Michael Booth 在讨论詹代法则时举了一个例子：作者的朋友、专栏记者 Annegrethe Rasmussen 从华盛顿的家中回到丹麦后，在朋友聚会上不可避免地谈起了自己在美国上学的儿子。“我说，‘他表现很棒，他是他们班上第一名’，紧接着，饭桌上一片沉默。” 在那一刻，身为丹麦人的她瞬间意识到她打破了某种条规，“要是我说他很擅长角色扮演或者他很擅长画画也许就没那么尴尬了，但吹棒一个人的学术成果就太不合时宜。”

Michael Booth 在书中解释道，基于詹代法则的趋势让北欧人民将目光放在成为一个成功的集体中得体又平凡的个体，而非将个人的知足建立在成为一个集体的领袖上。

这种趋势让人们不过于追求超越彼此，而是帮助彼此共同成就集体。在可以量化的行为姿态上，它表现为避免拉开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社会距离。例如，抛开个别个体差异的事实不说，初到北欧的人可能有一种默契的粗略印象，那就是这里的人都穿黑色的衣服，他们很多时候开一样的车，住差不多一样的房子，骑一样的自行车，吃一样的黑面包，用一样的方式庆祝一样的节日等等。当然，这里指的“一样”是就大体而言，也是相对其他文化而言。

此外，还有另一个相对其他文化的“一样”的例子，那就是公司上司和公司员工之间的平等关系。在北欧，公司上司和员工之间的对话被认为是相对平等的，是双向的对话，“没有哪个个体至于另一个个体之上”的观念普遍让员工和上司都对彼此的对话进行交流、评价、并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在其他国家如英国、美国和中国，很多时候，上司找员工说话时几乎变成“自上而下”地传达式对话，而非愉快的双向对话。上司不是“和”员工说话，而是“向”员工说话。

不多不少, 刚刚好

和詹代法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北欧地区广为人知的 Lagom 概念，这个词没有直接的中文翻译，但可以理解成“刚刚好”。

这种“刚刚好”的概念可以说是一种平衡的、适宜的生活状态，它与我们的“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有一点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它的表现不是禁欲或者不作为，也不是追求无闲事或者强调心中的缺失，而是无处不在的分享与包容，这种相互之间的分享和包容让个体安然地觉得不需要再添加或追求额外的东西才能感到幸福。群体里，彼此间的照应为个体创造了一个平衡和平等的环境，个体不需要担心幸福感随时被剥夺。这种“刚刚好”的概念向群体里的每一个个体传达一个确定的信息：你真的不需要追求更多才能获得幸福，你拥有的不多不少，但刚刚好。

许多研究北欧社会的社会学家认为，相对于人与人竞争的压力，这种人人为集体创造成功和荣耀的贡献压力让个人将知足建立在集体分享之上，这种力量往往更容易形成比较快乐的社会。

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不刻意宣扬某一个个体的成就，而是以自己所在的群体的成功为荣。这一点，往往从外在对北欧国家的认识上可以得到很好的理解。例如，人们很少可以轻易想出优秀的北欧创业家的名字，但提起北欧企业，人们更容易联想到某个公司或某个行业，甚至某个优秀的产品，例如挪威的三文鱼，瑞典的宜家和丹麦的乐高等。

最能诠释这种詹代法则北欧文化基因的，是丹麦著名演员 Mads Mikkelsen 在给嘉士伯啤酒代言时的广告场面和台词。在广告里，Mads Mikkelsen 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穿过哥本哈根的大街小巷，与此同时，镜头不停转换背景，观众随着 Mads Mikkelsen 的身影见证丹麦人在不同场景里的日常形象。最后，Mads Mikkelsen 知足地饮一杯嘉士伯的啤酒，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嘉士伯） “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啤酒”。

如果带着文化基因分析的方式去解读他的这句话，你会发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也许”和“最好”这不扬非抑的“刚刚好”的存在里。而整个广告的场面也是以突出丹麦集体的悠然自得为主，像 Mads Mikkelsen 这样的名人也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他既代表着他们，也和他们一样，共同有着 “也许世界上最好的啤酒”。

最后，小编想说，万物因质量而存在着万有引力，以此类推到文化和社会也有着共通之处。不同的文化和社会，人与人之间都存在着某种约束彼此或成就彼此的力量，它是我们鉴别、学习、思考人生的方向之一，尤其身处异国他乡，这样的学习和交流可以说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文章开头图片来源：Angel Balashev / Unsplash)